男儿远行张劲帆

"你想好喽,要儿子还是要房子?”我听到妻子告诉我怀上了第二胎的消息后问她。

自我们拿到永久居留身份后回国探亲一趟回来,买房的事似乎该提上议事日程了,可偏偏在这时无意中怀上了第二胎。当时女儿已经九岁多,我们的工作都很忙,本没有打算再要孩子,一个新生命却赶着来敲我们家的门,让人好生为难。要了孩子,就得有人照看,幼儿园人满为患,很难进,私人看护都不太愿意带太小的孩子,若妻子照看,就没办法工作,买房就只能往后放了。几经犹豫,妻子最终还是决定要孩子。

儿子出生在一九九七四月六日,体重三点三公斤即六点六市斤,一个朋友说是六六大顺,可取小名为“六六”,另一位朋友说,仔仔出生在牛年,可叫“牛仔”。但总归得有个学名,女儿名雪薇,就给儿子取名雪涛,苏东坡词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柳永词云:“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朋友们都说儿子长得好看,我不知道这是事实还是奉承话。俗语道:“老婆是人家的好,儿子是自己的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着儿子那对星星般闪亮的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那藕节般的胖胳膊,我真的很感动很开心。儿子的满月喜筵开在Ashfield的新上海酒家,那天李明晏、黄惟群、田地等文友都携着家眷来捧了场,文曲星高照,儿子前途可望辉煌。

根据中国经验,婴儿是“七坐八爬”。在澳洲生长的孩子却象泼足了化肥的庄稼,疯长。儿子五个月就坐得稳稳的,六个月就满地爬了,爬得还特快。大约七个月吧,他能扶着东西站立。睡觉醒来,他会弯腰扶着婴儿床上只及他大腿高的护栏哭,呼唤在外间客厅的大人来照护他,而决不会跨出护栏,似乎很懂得自保。为了测试这点,我曾经将抱着他的手伸出阳台栏杆外,他吓得哭着往回缩,可见他的空间感很好,知道高处危险。当我检修家用录像机时,儿子坐在一边专心致志地观察,我就想他将来或许会成为一名电子工程师。当他姐姐教他一个舞蹈动作时,他便会模仿着将两手高举在头顶绕来绕去,象杨丽萍跳孔雀舞一样,我想这小子将来成为一个舞迷子也未可定。全家开车出游,他坐在捆绑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座椅上大约嫌闷,有时会无师自通地唱起歌来,令我想起电影《宝贝小猪猡》里那头会唱“啦啦啦……”的小猪。有时家里只有我陪伴着他,我忙着要上电脑,就把他往电视机前一放,他便聚精会神地看儿童节目,不用我操心。节目结束时,电视里说“Bye-bye!”,他居然跟着说“Bye-bye!”,让我吃一惊。一天,我正好有点空,就决心教会他喊爸爸,于是用手指着他说“涛涛”,然后指着自己说“爸爸”,重复了约二十遍,他懂得了那意思,果然脱口而出“爸爸”,我心花怒放,立即奖赏他一小片巧克力,他就一个劲地连续叫爸爸,马戏团驯小动物大约就是象我这样驯出来的。我记住这天是一九九八年一月二日,儿子差四天将满十一个月。他妈妈下班回来发现了我的战果,也如法炮制,可是不灵,他喊出来的还是“爸爸”,不是“妈妈”,令孩子他妈好生嫉妒我。她的解释是“妈妈”的音比“爸爸”的音难发。这当然是屁话。一个月后,他学会了喊“妈妈”,就把“爸爸”不再提起,搞得我象被打发回家的下岗职工似的。

岳父母的探亲签证到期要返回中国,只好把我儿子也一道带走,因为孩子他妈认为人口多了,更得该有自己的房子,要供房子就不能不工作,实在没人照看儿子。仅仅十个多月的男儿要远行了。

从我祖父那辈人开始,我们家族的男人似乎就命定小小年纪要离家远行。祖父那辈最早离家远行的是三叔祖父。身为乡绅稍有文化的曾祖父既无钱财又无功名,个性又强,就产生了要教育子孙立志求学上进,冲出乡村走向城市的强烈愿望,他与身为长子已靠耕作扶持家庭的我祖父商量供养老三出去求学,祖父又与三叔祖父约定:他日后学成找到工作有能力时要带领一个侄子出外求学。三叔祖父就这样背负全家族的希望出远门到省城南昌读中学,当时大约十四五岁吧。他后来考入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考取公费到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留学。我们家族的子孙们后来能够远行都是从三叔祖父打下的基础开始的。一九二七年父亲十三岁离开江西乡下老家到南昌投奔他在南昌当中学校长的三叔去读书,不料刚安顿在学校的库房住下,睡到半夜里被外边激烈的枪声惊醒了,枪声至清晨方才稀疏。父亲跑到一条小河边张望,只见晨烟中有些士兵荷枪列队过桥向城外匆匆而去,后来打听到是兵变,这就是史称的中共八一南昌起义。早年参加过共产党并激烈反蒋的三叔祖父赶紧逃往上海租界避难。父亲书也就读不成了,只好随送他进城的我祖父回乡,途经吉安闹市一书铺时,父亲看到一本世界地图,便央求祖父买,祖父说买不起,父亲居然伤心得掩面大哭,引得满街的行人停步注视。地图终于没有买,但父亲在那一刻已经立志要走向世界。两年后他十五岁时又只身夹着一把油纸伞涉过赣江,千里远行投奔在上海已经安定下来的三叔祖父处去读书,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没有回家,一直远走到巴黎留学。他工作后又帮助他的弟弟和堂弟出外读书。孔子曰:“父母在,不远游。”但是中国贫苦家庭的孩子为了改变命运,不得不违反古训。祖父去世时,父亲远在外地未能赶回家乡见祖父最后一面,终生引为憾事。

我是十六岁生日那天离家远行到鄂西南农村去插队落户的。记得那天到火车站去送我的只有母亲,而父亲正在五七干校变相劳改。那天我很高兴,总算可以象大人那样独立生活而不必听妈妈的唠叨了,而且以为离出身不好的家庭越远越干净。妈妈却不停地抹眼泪。我很奇怪:这有什么好哭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那时的我就象一只刚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躁动不安。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看十六岁的少年,觉得他们好小好小,我才能体会到当年母亲看着那么小的我去农村干繁重体力劳动的悲伤心情。毛主席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以为远走他乡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然而我却是走向中国的最底层,与贫穷的农民整天摸爬滚打在一起。早春天没亮就赤脚在冰凉刺骨的水田里颤抖着插秧,酷夏太阳落山了还在稻场上汗水淋漓地打场。有时定量的粮食吃完了就吃糠麸,一年上头吃的油水太少,以致于睡觉会小便失禁。远离了家才体会到家是最温暖的,有时想家想得流眼泪。回城回家成了当时最大的愿望,哪怕回城当个清洁工也是好的。知青伙伴们把一句歌词“共产党来了苦变甜”改为“招工的来了苦变甜”到处传唱。我通过死干争取劳动表现好,在农村呆了将近四年终于好不容易回城当了工人。再一次远行就是来澳洲,那年国家发生了很大的变故,我决定出国。母亲舍不得我走,父亲说:“走吧,不要管我们。”我又一次离开风烛残年的父母去追寻理想,心想,也许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他们。

家运国运息息相关,我家几代人的远行都折射着国运的起伏。家和国是怎样地说不清道不白啊!

儿子在悉尼机场候机厅躺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我抚摸着他白嫩的小脸蛋儿心绪难平。他在香甜的梦里哪里知道,他的小生命仅仅只有十个月,就要远远地离开父母,承担对于一个新移民家庭的牺牲,承担本不该由他承担的远离父母之爱的痛苦,等明天他看不见妈妈、爸爸和姐姐的时候,他一定会啼哭着东张西望地寻找,一定!(后来岳母来电说果然如此)进关的时候他醒了,当外婆把他从妈妈手中接过去的时候,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地搂着妈妈的脖子不放手。妈妈亲吻着儿子的脸,也舍不得放手,还是外婆把孩子硬拉开来。孩子哭喊着消失在机场的墙壁之后,稚嫩的哭声却回荡在机场大厅。我突然想起白居易的诗句:“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当我和妻子看着飞机腾空而起的时候,我转头看了看妻子,两串亮晶晶的泪珠正从她眼角流下来。我的心揪得紧紧的:呵,我们是忍离了父母的儿女,我们又是忍离了儿女的父母;父母,儿女,我们,一根血脉在颤抖……

男儿远行,一代一代,前赴后继,为了那称作幸福的东西。儿子呵,你的远行真的能为这个家庭和你自己的未来带来幸福吗?

谁能回答我?

发表于年6月25日澳大利亚《东华时报》

收入澳洲华文文学丛书报告文学集《男儿远行》,海峡文艺出版社,年

张劲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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